我妈说我这辈子命犯太岁,该出家。
她说完这话的第三天,就带着我上翠屏山了。
那年我十八岁,刚刚高考完,成绩还没出。我不想去,我妈说你必须去,这是你姥姥临终前交代的。我姥姥信佛,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往庙里送米送油,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出个修行人。我没吭声,跟着她爬山。翠屏山在山西忻州地界,不高,但陡,上山的路全是碎石,走一步滑半步。我妈走在前头,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头装着我的换洗衣裳和两袋挂面。她不回头看我,也不说话,就那么闷着头往上爬。
走了大概三个钟头,到了。
不是庙,是个山洞。
山洞在一面悬崖上,离地大概三十米,外头搭了几块木板,算是个平台。洞口不大,弯腰才能进去,里头倒是比我想的宽敞,有个十来平方,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,床头供着一尊观音像,像前头搁着个破碗,碗里装着半碗米。洞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,混着香灰的味道,闻着让人犯恶心。
我妈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,说你就住这儿。我说妈你是不是疯了。她没理我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塞到我手里,说这是你姥姥留给你的,你好好修行,别辜负她。我打开一看,是一串佛珠,木头串的,磨得发亮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。
然后她就走了。
我站在洞口往下看,看着她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山路上。我喊了一声妈,她没回头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洞口有口锅,架在三块石头上,旁边堆着一小捆柴火。锅底下是前头住的人留下的灰,黑的,湿漉漉的,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了。我蹲在洞口,看着那口锅,看着远处的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想哭,但哭不出来,就是觉得不真实,跟做梦似的。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,刚考完高考,同学都在家里等成绩,等着上大学,我被我妈扔到一个山洞里,说让我修行。
我坐在洞口坐到天黑,山里的天黑得早,太阳一落,四周就全黑了,风呜呜地灌进来,冷得我直哆嗦。我摸黑爬进洞里,蜷在那张木板床上,床板硌得浑身骨头疼。我听见外头有声音,不知道是什么,窸窸窣窣的,像是风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我把佛珠攥在手里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那是我在山上待的第一个晚上,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儿。
但我没死。
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了,鸟叫声把我吵醒,我爬出洞口,看见外头的山被日光照得金灿灿的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我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,肚子叫了。我这才想起来,从昨天上山到现在,一口东西没吃。
蛇皮袋里有挂面,但我不知道怎么煮。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妈做饭,我连煤气灶都没碰过几回。我蹲在那口锅前头,把挂面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,扔进锅里,倒上水,点着火。我不会生火,折腾了得有半个钟头,烟熏得我眼泪直流,最后总算点着了。那锅面煮出来跟浆糊似的,一点味儿没有,我端着锅,拿筷子往嘴里扒,一边扒一边掉眼泪。
但我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面,我坐在洞口发呆。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,我妈说修行,怎么修?念经?我不会。打坐?我也不会。我就那么坐着,看山,看云,看鸟飞来飞去。山里的时间过得很慢,慢到你觉得一分钟像一个小时。我把佛珠拿出来,一颗一颗地摸,摸到后来手指头都麻了。
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我学会了生火,学会了煮面,学会了用山泉水洗衣服。我开始习惯了山里的安静,习惯了一个人待着,习惯了晚上听着风声睡觉。有时候我会想起学校的事,想起同学,想起还没出的高考成绩。不知道成绩出来了没有,不知道同学们都去了哪儿。我妈走的时候没给我留手机,大概觉得修行的人不需要那个。
第三十二天的下午,我听见有人在哭。
不是风的声音,是人在哭,很小声,闷闷的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我顺着声音找,在山洞往下大概二十米的一个石缝里,发现了一个孩子。
是个男孩,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,蜷在石缝里头,脸上全是泥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。他看见我,往后缩了缩,不哭了,就那么瞪着我,眼睛里全是怕。
我蹲下来,把手伸过去,说别怕,你叫什么名字。
他不说话。
我又说你怎么在这儿,你家大人呢。
他还是不说话,就那么瞪着我,瞪了得有半分钟,突然又开始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我把他从石缝里拽出来,他浑身都在发抖,小手冰凉冰凉的。我把他抱起来,他瘦得跟只小猫似的,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。
我把他带回山洞,给他煮了碗面。他捧着碗,连筷子都不用,直接用手抓着吃,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。吃完了,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点。
我说你叫什么。
他说石头。
我说你家在哪儿。
他摇摇头。
我说你爸妈呢。
他又摇摇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天快黑了,山里天黑得早,这会儿下山不现实,我只能先把他留在洞里。晚上他睡我旁边,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只小狗。半夜他做噩梦,嗷嗷地哭,我拍他的背,拍了好久才把他拍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他下山找人。走了两个多小时,到了山脚底下最近的村子,问了一圈,没人认识这个孩子。村里人说,这方圆十里就这一个村子,要是村里的孩子丢了,不可能没人知道。有个老太太看了石头一眼,说他可能是从外地被人扔到山里来的,这种事以前也有过,山高林密的,又不通公路,扔个孩子谁也找不着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。
我抱着石头往回走,他趴在我肩膀上,不哭不闹,乖得让人心疼。我走一步,他搂我一下,好像怕我突然把他扔了似的。
回到山洞,我看着他坐在床上啃我给他掰的半块馒头,心里头翻江倒海的。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,拿什么养他?但我能把他扔出去吗?扔回那个石缝里?扔到山下自生自灭?
我没扔。
我想着先带着吧,兴许过几天就有人来找了。
没人来找。
半年之后,又来了一个。
是个女孩,也是我在山道上捡的。说起来更离谱,那天我在半山腰的泉水边打水,听见旁边树林子里有动静,我以为是野兔什么的,没在意。打完水往回走,路过那片林子,看见路边搁着一个竹篮子。我走过去一看,里头躺着个婴儿,裹着一块红布,脸上爬了好几只蚂蚁。
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。
我把篮子提起来,婴儿哇的一声哭了。我赶紧把蚂蚁拍掉,检查她的脸,还好没咬破皮。我四处喊人,喊得嗓子都哑了,没人应。我把篮子拎回山洞,石头蹲在篮子边上看,伸手要去戳她的脸,我把他的手打开,说你轻点。
石头问我,姐,这是谁家的娃娃。
我说不知道。
他歪着脑袋看了看,说那她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?
我没接话。
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,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篮子发呆。石头睡在旁边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。篮子里的婴儿也睡了,呼吸轻轻的,小胸脯一上一下的。
我想起我妈,想起我姥姥。我姥姥说修行是为了渡人渡己,我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。我连经都不会念,连佛号都念不顺,但我看着这两个孩子,我觉得我不能把他们扔了。
第二个孩子我给她起了个名字,叫丫丫。
再后来,又来了两个。
时间过得很快,快到我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恍惚。石头上山的时候才三四岁,转眼就七八岁了,能帮我生火、打水、采野菜。丫丫也满地跑了,跟石头后头叫哥哥。老三叫小碗,也是男孩,我是在山下村口捡的,被人放在一个纸箱子里,上头压了半块砖头。老四叫苗苗,是个女孩,跟丫丫一样大,是丫丫在山下玩的时候发现的,蹲在路边哭,问她话她也不说,就跟着丫丫回来了。
我一个人,带着四个孩子,住在悬崖山洞里。
村里人开始知道山上有我这么个人。有人说我是尼姑,有人说我是疯婆子,也有好心的大妈偶尔上山给我送点米和菜。她们管我叫“山上那姑娘”,后来孩子们多了,就管我叫“山上那尼姑”。我不穿僧袍,不剃头,什么都不会,就占了个住在山上、供着观音的名头。但她们不管这个,她们觉得你住在山上、有观音就是修行人,就是师父。
我也懒得解释。
那些年怎么过来的,我不太愿意细想。最难的时候是大冬天,山里冷得滴水成冰,洞里那点柴火根本扛不住。我把所有被子都裹在孩子们身上,自己缩在一边,冷得牙关打颤。石头会爬起来,把他盖的那床被子扯过来往我身上盖,我说你盖你的,他说姐我不冷。他的嘴唇都是紫的,手上全是冻疮,他跟我不冷。
吃的也缺。米面不够,我就去山里摘野果子、挖野菜。有些野菜有毒,我吃了上吐下泻,躺了一整天动不了,石头守在我旁边哭,说姐你别死。我说死不了,姐还没看你长大呢。他哭得更凶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有一年实在是揭不开锅了,米缸见底三天了,四个孩子饿得嗷嗷叫。我实在没办法,把姥姥留给我的那串佛珠拿下了山,去镇上找了一家收旧货的,问能换多少钱。那人看了看,说木头的不值钱,五块。我说行,换了五块钱,买了三斤挂面背回来。
那串佛珠我后来再没见过。
我有时候会想我姥姥要是知道我拿她的佛珠换了挂面,会是什么反应。
也许她不会怪我。
我不知道。
石头十岁那年,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待在山洞里。石头该上学了,丫丫也该认字了。我自己高中毕业,成绩还算不错,教他们认几个字还是可以的。但光认字不行,他们得下山,得去读书,得有正常人的生活。
我打算把石头送下山去上学。
但这意味着什么呢?意味着他得住到山下去,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他每天的接送,山路来回四个小时,不现实。我认识山下一个面馆的老板娘,人很好,姓赵,四十来岁,她男人在镇上打工,她自己一个人开着面馆带着儿子过。我跟她提了石头的事,她说行,让石头住她那儿,跟她儿子一块儿上学。
我把石头送走的那天,他跟在我后头,走一步停一步。我说你快点。他没应声。我回头看他,他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蹲下来,把他的脸掰起来,他满脸都是眼泪,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我说石头你干啥呀,又不是不回来了,礼拜六礼拜天你回来就行。
他说姐,我不去上学了,我在山上帮你带弟弟妹妹。
我拍了他一巴掌,说胡说什么呢,不上学你能干啥,跟姐一样窝在山洞里一辈子?
他不吭声了。
我把他送到赵姐的面馆,赵姐的男人刚好也在,人挺和善的,拍着石头的肩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。石头站在那儿,攥着我的衣角不撒手。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说好好的,姐走了。说完我转身就走,我怕我多待一秒就走不了了。
走出去十来步,我听见石头在后头喊了一声姐。
我步子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我不能回头。
石头上了学之后,整个人变了很多。第一个礼拜六回来,他兴奋得不行,跟我说学校里有黑板、有操场、有好多好多同学。丫丫坐在旁边,听得眼睛发亮,拽着我的袖子说姐我也要去上学。我说你还小,过两年。她瘪着嘴不高兴了。
我看着石头兴高采烈的样子,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。一方面我觉得我做对了,让他下了山上了学。另一方面我又觉得难受,他在我这儿住了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。山洞里能给的东西,还是太少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石头在山下上学,丫丫、小碗、苗苗在山上跟着我。我白天带他们采野菜、捡柴火,晚上在洞口点一盏小油灯,教他们认字。没有课本,我就拿树枝在地上写。丫丫学得快,记性好,教一遍就记住了。小碗坐不住,写两个字就跑,我把他拽回来,他又跑,就跟你养的猫似的,你越管他他越蹦跶。
苗苗不爱说话,到现在也不怎么开口。她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哑巴,后来有一次半夜她做噩梦,喊了一声妈妈,我才知道她会说话。她就是不说。我问过她几回,你家在哪儿,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,她每一次都是摇头。后来我就不问了。
她大概是不想说。
丫丫八岁的夏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特别热,闷得人喘不上气来。下午三四点钟,天突然阴了,黑云压过来,雷声轰轰的。我赶紧招呼孩子们进洞,把洞口用一块木板挡上。雨一下子就下来了,不是普通的雨,是暴雨,山里的暴雨,水像泼下来似的,打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雨下了快两个小时,天完全黑了。我点着油灯,四个孩子围在我身边,苗苗缩在我怀里,丫丫攥着我的手。我听着外头的声音不对劲了,水声越来越大,还夹着石头滚动的声音。我突然反应过来,泥石流。
我赶紧爬起来,把孩子们往洞里面推,洞最里头有个小拐角,地方不大,但应该能躲一阵子。我让他们挤进去,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们身上。丫丫拉着我不松手,我说你们待着别动,姐去看看。
洞口那块木板已经被冲掉了,雨水灌进来,地上全是泥浆。我看见洞口上方的山体裂了一道缝,泥水顺着裂缝哗哗往下淌。还好裂缝不大,淌下来的土石量不算多,但要是不想办法堵住,迟早把洞口埋了。
我找了一块大石头,抱着往上顶,脚下的泥水滑得站不住,我摔了好几跤,浑身上下全是泥。最后总算把那块石头卡在了裂缝下面,挡住了大部分泥水。我靠在洞壁上,喘得跟破风箱似的。
这时候我听见丫丫在里头喊,姐!姐!
我说在呢,没事。
她哇的一声哭了。
那一晚上我坐在洞口没敢睡,怕泥石流再来。雨下到后半夜才停,山里的水声慢慢小了,安静下来。我走出去看了看,外头的木板平台被冲得七零八落,锅也翻了,柴火全泡在水里。月光照下来,山路上全是冲下来的碎石和泥浆,一片狼藉。
我在月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,做了个决定。
不能再住山洞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下山找赵姐,把情况跟她说了。她想了想,说她男人有个远房亲戚在镇上做建材生意,也许能想办法搞点便宜的材料。她自己手头有点积蓄,可以先借给我。我说我不能借你的钱。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,石头也是我半个儿子。
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。
后来还是没借成。不是她不借,是我不要。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。
我带着四个孩子在山上住了将近十年,攒了一点点钱,是山下村里人偶尔给的香火钱,还有一些好心的香客来山上烧香的时候留下的。不多,但够买一些基本的东西。我找村里的大爷帮忙,买了些水泥和砖,雇了两个工人,在原来山洞下方的平地上,盖了两间小屋子。
房子不大,一间睡觉,一间当厨房带吃饭,但比山洞强太多了。有门、有窗、有屋顶,下雨天不用怕漏水,冬天也不用缩在山洞里冻得发抖。孩子们高兴疯了,丫丫在新屋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,说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?我说嗯。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,脑袋在我身上拱来拱去,跟只小狗似的。苗苗站在门口,东看看西看看,然后转过来看着我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苗苗笑。
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
屋子盖好之后,我把山洞重新收拾了一下。洞里的观音像还在,我给它换了个新供桌,把破碗换成了瓷碗,点上香,干干净净的。洞口挂了一块布帘子,风大的时候拉上,平时敞着。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回到洞里坐坐,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,听风声,看云。
孩子们问我去干啥,我说我去静静。丫丫说姐你一个人怕不怕。我说不怕。她永远理解不了,我在那个洞里待了那么多年,怕过、哭过、想过逃跑,但后来反而不怕了。山洞对我来说,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它困了我,也收了我。
石头考上了县里的初中,成绩不错,赵姐逢人就夸,说石头是她见过的孩子里面最好学的。我听了心里高兴,但嘴上不说,怕他骄傲。礼拜天他回来,个子又蹿了一截,站在我面前已经比我高了。我说石头你吃什么了长这么快。他咧嘴笑,一口白牙,说赵姨天天给做面吃,吃得多就长得快。
他说姐,等我长大了挣了钱,就接你下山,咱不住山上了。
我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。
他嘿嘿笑,转身去逗丫丫和小碗玩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有点恍惚。当年蜷在石缝里哭的那个小孩,现在长得比我都高了。时间这东西真怪,一天一天地过,你觉得慢得像蜗牛爬,回头一看,十年八年就那么过去了。
丫丫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。我咬咬牙,把她也送下了山,托赵姐一起照看。赵姐二话没说就应了,说一个也是带,两个也是带。我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,她摆摆手说你别跟我来这套,你一个人在山上带四个孩子我服你,这不算什么。
丫丫下山那天,跟石头完全不一样,人家高高兴兴的,背上我给缝的小书包,蹦蹦跳跳就跟着石头走了。走到一半,突然跑回来,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,是一朵野花,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摘的。她咯咯咯地笑着跑了,两条小辫子在脑袋后头甩来甩去。
我低头看着那朵花,花瓣让风吹得颤颤的。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山上就剩小碗和苗苗了。小碗五岁,苗苗也是三四岁的样子,具体多大我也不知道,反正看着比小碗小一点。两个人天天在山上疯跑,抓蚂蚱、掏鸟窝、追野兔。苗苗跟着小碗,小碗干啥她干啥,跟个小尾巴似的。小碗有时候嫌她烦,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。苗苗不说话,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看他。小碗看她那个样子,态度马上就软了,说行吧行吧你跟着吧。
我发现一个规律,不爱说话的人往往最拿捏话多的人。
石头周末回来的时候,会教我一些学校里的东西。我说你考我呢?他说不是姐,你也可以多学点,你当年成绩比我好多了。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成绩比你好。他说赵姨说的,说你当年高考成绩过了一本线,但是你没去上。
我愣了一下,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
他都知道了。
我也没多解释。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翻出来反而没意思。
高考出成绩那会儿,我已经在山上待了大半个月了。当时我根本没想着要去上大学,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来。后来过了几个月,我下过一次山,去镇上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电话亭排队的人太多了,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,突然就不想打了。
打什么呢,说什么呢。说我在山上过得挺好?说我在山洞里冻得半死?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待在这儿?
什么都没意义。
后来干脆就不打了。
慢慢的,我也就不想这些事了。
这些年有人上山来看我,有信佛的香客,有好奇的游客,还有记者。记者来过两回,一次是当地县城的,一次是省城的。他们都很惊讶,说你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,一个人带四个孩子,怎么做到的。我没怎么答,我不太会说那些话。他们拍了照片,拍了我住的小屋子,拍了山洞里的观音像,拍了孩子们。省城那个记者走的时候跟我说,你的故事挺感人的,我回去写一篇报道,兴许能帮到你。
我说不感人,就是一个过日子。
他还是写了。
报道发出来之后,确实有一些人来捐款捐物。有个人从太原开车过来,送了一大袋米和两桶油,还给了五百块钱。我说我不要这么多。他说你拿着,给孩子们买点好的。说完就开车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山路上,把那五百块钱塞进兜里,心想这人连名字都没留。
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。
但也有一些让我不舒服的事。有个网红模样的姑娘,带着两个摄像师上山来,说要拍短视频,让我配合她摆几个姿势。我说摆什么姿势。她说你就站在洞口合掌念经就行。我说我不会念经。她愣了一下,说那你随便念念也行,后期我们配音。我说不行,这个不行。她不死心,缠了我好一阵子,我始终没松口,最后她黑着脸走了,摄像师在后头小声说,这尼姑真不识抬举。
我不生气。
我只是觉得别扭。我住在这儿,是因为我只能住在这儿,不是为了让谁拍视频。我养这几个孩子,是因为他们被扔在了这儿,不是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什么叫抬举?我不需要任何人抬举我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好,我坐在屋门口看月亮。苗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光着脚丫子走出来,挨着我坐下。她仰头看了月亮半天,突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她说姐,你为什么不走。
这是她到山上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我愣了几秒,说姐走了你们怎么办。
她不说话了,把头靠在我胳膊上,小小的,暖暖的。
月光照在对面的山崖上,白花花的,像洒了一层盐。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,深深浅浅的,好看极了。这片山我看了十多年,每一个沟沟坎坎我都记得,哪棵树结什么果子,哪块石头下面有泉眼,哪条路通到哪儿,我闭着眼都能找到。
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了。
小碗有一次跟我说,姐,咱们以后不离开这儿好不好。我说为啥。他说山底下的人太多了,我看着害怕。我说你又没怎么去过山下,你怎么知道人多。他说石头哥说的,山下学校里全是人,四面八方全是。
我笑了,说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下山吧。
他说不下,就在山上待着,养鸡养鸭,种菜。
我摸着他的脑袋,没再说下去。
他童言无忌,不懂什么叫一辈子。一辈子太长,长到你不能提前做任何承诺。
有一年秋天的深夜里,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。
是脚步声,踩在碎石上,很轻很小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大概是长年独自生活养成的本能吧,我对这类声音异常敏感。我悄无声息地坐起来,仔细听了听。那声音在我们的房子外头,走走停停,然后朝山洞方向去了。
我摸黑下了床,轻手轻脚地打开门,借着月光,看见一个人影,身形佝偻,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。她走到山洞下面,抬头看了看,然后开始往上爬。那个地方很陡,她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,摔在碎石上。
我走过去,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说你是谁。
她听见声音,猛地转过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清楚了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灰白,瘦得颧骨突起。
她说,我来找个人。
我说你找谁。
她不回答了,站在那儿,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。
我说你找孩子。
她没应声,但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,嘴唇哆嗦起来,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水。
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我冷着声音说,你是哪个孩子的家人。
她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后来她终于说了,声音小得跟蚊子嘤嘤似的。
她说丫丫。
我带她进了屋,点上油灯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躲了一下,用手挡住了眼睛,像是怕被人看清似的。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粗粗短短的,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是个常年干粗活的人。
我说你喝口水,她摇了摇头。我又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,她说她在网上看到了那篇报道,看到了照片上丫丫的脸,觉得像,就一路找过来了。
我问她,你怎么确定是你家的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打开,里面是一块布,红色的,料子跟我当年发现丫丫时她身上裹的那块红布一模一样。她把布翻过来,背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“念儿”。
她说这是她当年亲手绣的。
我看着那块红布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,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的。
我说,当年为什么扔她。
她哭了。
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她也不擦,就那么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肩背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。她说她男人家暴,酗酒,动不动就打她,打孩子。丫丫是第三个,上头还有两个姐姐,生下丫丫之后,她男人看又是女孩,发了疯似的闹。她怕丫丫被打死,就趁着男人不在家,把丫丫抱到了山上,放在路边,躲在树林子后面,看着有人把篮子提走了,才哭着下了山。
她说这么多年她天天都在想,夜夜做梦都梦见那块红布。她后来离了婚,带着两个大女儿搬到了别的镇上,靠给人洗衣服过日子。她一直在找,但不敢大张旗鼓地找,怕前夫知道了去找麻烦。就这么找了八年。
我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心里搅得厉害。
但我没松口。
我说,丫丫现在过得很好,上学了,成绩好,人开朗,什么都好。你要认她,得她自己愿意。
她慌慌张张地说她不急,她可以等,她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
第二天,我把丫丫从赵姐那儿接了回来。丫丫一进屋,看见那个女人,愣了一下,站住了。她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我,眼神忽闪忽闪的,预感到什么似的。
我蹲下来跟她说,这个人是你亲妈。
同时把那块红布拿给她看。
接下来那几天,她天天来,来了也不多话,就坐在门口,看着丫丫跟小碗苗苗玩。丫丫一开始不理她,后来慢慢的不跑了,会偷偷拿眼睛瞟她。再后来有一天,丫丫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她跑过去把丫丫扶起来,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给丫丫擦血。丫丫没躲,也没哭,就那么看着她。
我看着那个场景,扭头进了屋。
过了几天,石头回来了,我把事情跟他说了。石头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,有了自己的想法,他坐在门槛上想了很久,说姐,丫丫要是想跟她走,就让她走吧。
我知道他说得对。
但我舍不得。
最后我跟丫丫谈了一次,就我们两个人,并排坐在山洞外头的平台上,脚悬在空中,底下就是悬崖。我说丫丫,你自己怎么想的,你跟姐说实话。
丫丫低着头,小腿晃来晃去的,晃了好一阵子才开口。
她说姐,那个人,她挺可怜的。
我说你不用可怜她,你只说自己想不想跟她走。
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身子凑过来,把头倚在我肩上,瓮声瓮气地说,我不想走。但是姐,我觉得她一个人好可怜。
我搂住她,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头发上的气味吹到我脸上,是她特有的味道,淡淡的青草香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都能闻得到,但我就是觉得特别清楚,清楚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热了。
丫丫到底还是跟她妈走了。
走的那天,丫丫站在山路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巴张了张,像是想喊什么,但没喊出来。她妈妈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包,是丫丫在山上用的那些东西,我给收拾的,没多少,几件衣裳,一双布鞋,还有我给她缝的那个书包。
我站在屋门口没动,冲她笑了一下。
她没笑,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不太属于她那个年纪的东西。然后她转过身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苗苗站在我旁边,拽着我的衣角,抬头看我。
她说姐,你哭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还真是湿的。
我说风大,吹的。
后来丫丫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。她妈妈每次都送她到山脚下,然后她自己爬上来。她跟我说学校的事,说她两个姐姐对她特别好,说她妈现在给人洗衣服挣的钱多了点,搬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里住了。她的气色确实一次比一次好,人也结实了,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不像以前在山上那会儿,老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。
我听着她兴致勃勃地讲她新交的朋友、新买的文具盒、学校里发生的趣事,心里知道,让她走是对的。我留她,也许能给她吃一口饭,但给不了她更多的东西。她妈妈虽然穷,但好歹是亲妈,好歹在镇上,有学校有同学有正常的生活。一个山洞里长大的孩子,能得到这些,不容易。
我送她下山,在山脚下分手,她抱着我的腰不撒手,我揉她的头发说下个月还回来呢,哭什么。她退后两步,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,说姐你等着,她长大了就会来照顾我。
我说好,姐等着。
看着她跑远了,我笑着叹了口气。
傻孩子。
接下来的日子相对平稳。小碗和苗苗一天天长大,石头考上了高中,在县里住校,放假才回来。丫丫上了初中,成绩一直不错,她妈偶尔托人带点腌菜或山下买的小玩意上来,算是心意。我都收下了,她是丫丫的亲妈,我不该拦着她对女儿好。
苗苗年岁渐长,话还是不多,但什么家务都会抢着干。她炒的菜比我炒的好吃,我都纳闷她从哪儿学的。她说看姐做的。我说我看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也没你做得好。她歪了歪头,说了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——姐你做的饭本来就难吃。
小碗在旁边乐得拍大腿,说苗苗你胆子大了,敢说姐做的饭难吃。
我说你闭嘴,你吃的比谁都多。
一片笑声。
山里寂寥,但有孩子的笑声就不寂寥了。那一阵子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,好像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,平平静静的,不好不坏,直到孩子们都长大离开。
但老天爷大概看不得人太安逸。
转年开春,山里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裤子上全是灰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眼窝陷得很深,一看就是好长时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样子。他爬了四个小时的山路,上来的时候喘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我正蹲在门口择菜,苗苗在屋里写作业。他站在院子边上,没敢往里走,就那么站在那儿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。
我说你有什么事。
他说你好,我叫陈建国。
我说我不认识你。
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肌肉跳了几跳,声音抖得很厉害。
他说,我女儿,可能在你这里。
然后他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我接过来一看,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子,被一对年轻男女抱在怀里,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。
那眉眼,我一看就认出来了。
苗苗。
我只觉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绷直了。我把照片攥在手里,盯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。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,但是没躲,就那么站着,眼睛红红的,等着我说话。
我说你是她什么人。
他说我是她爸爸。
我让他原地等着,自己转身进了屋。苗苗正趴在桌子上写石头上次带回来的作业本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手里的照片放在她面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握铅笔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。
我没催她,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等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然后抬起头来,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她说是他不要我。
就这五个字,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我把她轻轻地搂过来,她在我怀里微微发着抖,但不哭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。
后来我一五一十地盘问了他。
他说他当年在工地上干活,老婆在家带孩子。苗苗刚满一岁的时候,有一天他下班回来,发现老婆不见了,孩子也不见了。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了,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,就写了三个字——我走了。
他发了疯一样地找,报了警,登了报纸,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。他问我知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,整个人都毁了,再也无心干活,晚上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,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直到前几天,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几张照片——是跟省城那篇报道一起登出来的,照片里有个小女孩,跟他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问苗苗,你要不要见见他。
她的眼眶红了,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父女见面那一幕我没看。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,听见身后有男人压抑不住的哭声,然后是苗苗低低地叫了一声,爸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不是坏人,我能看出来。他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,他坐在门口等的时候,佝偻着背,眼睛一直看着苗苗的方向,那个眼神我见过,是丢了魂的人重新看见希望的眼神。
我不能拦着。
丫丫认回亲妈了,苗苗自然也该回到自己爸爸身边。我养了她们这些年,不是为了把她们拴在自己身边的。
苗苗走那天下着小雨。山里的路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味。她爸爸撑着把破伞,站在门口不停地跟我鞠躬,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,他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我。
我说别叫师父,我不是师父。然后我帮苗苗把东西拎了出来。
苗苗走到门口,突然回过头,说了六个字。
她说姐,我还会回来。
然后就钻到她爸爸伞底下,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往山下走。小雨像薄纱,缠缠绕绕地下着,远处的山谷在这种天气里青得发蓝,美得让人说不出话。我一直看着他们,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院子里,旁边小碗一个人蹲着,地上拉长了一条孤零零的影子。原来四个孩子,现在就剩他一个了。
他踢着石子,忽然闷闷地说,姐,她们都走了。
我说嗯。
他又说,石头哥也好久不回来了。
我说石头哥上高中,忙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我姐你不会走吧。
我心里像被人捏了一下。我蹲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脸上的灰,说姐能走哪儿去,姐哪儿也不去。
他抬头看我,黑眼珠里映着天上的晚霞,将信将疑地咧了咧嘴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他也在害怕。怕我丢下他,怕山上就剩他一个人,怕自己会变成当初被扔在路边的那个小孩。他虽然不说,但我什么都懂。
养孩子的人最懂得的,就是孩子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再往后日子清静了不少。山上少了一半孩子,山洞上方那块菜地缩小了些,一天三顿饭也从做一锅变成了做小半锅。小碗一个人闲不住,整天在山里疯跑,有时候带回来一把野花,有时候带回来一只蝈蝈。他把蝈蝈养在我以前用的破瓦罐里,天天喂菜叶子,说要养到它老死。
我问他在哪儿找的蝈蝈,他说后山。我说后山你不能再一个人去了,那边路不好走,出过事。他说他知道路,摔不了。
结果第二天就摔了。
回来的时候膝盖磕掉一大块皮,血糊了一腿,他咧着嘴,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我又气又心疼,拿酒精给他消毒,他疼得龇牙咧嘴,嘴里嘶嘶地抽气,但是硬撑着没哭出声来。
我说疼不疼。
他说不疼。
我说你再嘴硬。
他撇了撇嘴,说姐你轻点嘛。
我下手轻了些。
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想一件事——小碗也该上学了。他过了年就快七岁了,认的字还不到一百个。我教他的那点东西远远不够,他需要一个正经的老师,需要同学,需要学习怎么跟人相处。不能再拖了。
我跟赵姐通了电话,她一口答应,说让小碗来吧,跟她小儿子一块上学,互相有个伴。我说我怕他给你添麻烦。赵姐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石头和丫丫我都没嫌麻烦,你这会儿跟我客气什么。
三天后,我把小碗送下了山。
走到赵姐面馆门口的时候,小碗不动了,站在门槛外头,攥着我的手指不松手。我叫他进去,他不吭声,低着头,脚在地上蹭来蹭去。赵姐从屋里出来,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小碗,阿姨给你做了臊子面,进屋吃好不好。
他回头看了看我。
我拍了拍他的小肩膀,说进去吧,姐周末来接你。
他这才松开手指,一步一挪地跟着赵姐进去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我冲他摆了摆手,笑了一下。
一个人回到山上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,整个山谷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。我推开院门走进空荡荡的屋子,灶台是冷的,地上没有孩子们的鞋,墙上贴着的画是丫丫以前画的,泥墙上用粉笔写着小碗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我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很久。
这好像还是第一次,山上就剩我一个。
那种安静跟我刚到山洞时不一样。当时的安静是陌生的、空荡的,让人害怕的。现在的安静是熟悉的、沉甸甸的,带着他们留下的味道和声响的回音。空气里还有苗苗炒菜用的那点油烟气,墙角还有小碗捡回来的松塔,窗台上放着丫丫的破铅笔头。到处都有他们。
但到处都是空的。
我站起来,走到了洞里。观音像还在,供桌上的香早就烧完了,覆盖着薄薄一层尘。我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,听着外头的风声和虫鸣。月亮从洞口升起来,银白色的光照进来,好像当年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,把我面前的路照得惨白。
我想起我妈,想起我姥姥,想起那串被我换了挂面的佛珠。
然后我爬起来,找出一把扫帚,开始打扫屋子。扫地、擦桌子、洗灶台,用抹布把那扇格子窗一格一格地擦干净。屋外那口铁锅用了十几年了,锅底很黑,我用石头块一点一点地刮,刮到手都酸了。没有为什么,就是想干活,想让自己忙起来。忙起来就不想那么多了。
我就这么一个人寡淡地过了一阵子。
周末的时候,石头、丫丫、小碗一起回来了一趟。四个人挤在屋子里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丫丫帮着炒菜,小碗蹲在院子里逗他的老蝈蝈,石头坐在门槛上跟我讲他在学校打篮球的事,说他被选进了校队。他皮肤晒得黑黑的,人也壮实了,说起话来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模样,偶尔蹦出几个我听不懂的词,他说是英语。
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光的脸,想着当年那个蜷在石缝里的孩子,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变暖变软。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不点儿,现在都长这么大了。
第二天我送他们下山,一个一个交代,石头你照顾好弟弟妹妹,丫丫你盯着小碗做作业,小碗你别跟同学打架。他们答应了一圈,然后闹闹哄哄地走了。我站在那里目送,看着石头的书包在他后背上晃晃悠悠,看着小碗拉着丫丫的衣角,丫丫的小辫子在晚风里甩来甩去。
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,苗苗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的那六个字——姐,我还会回来。她做到了,他们都会回来。
但我隐隐约约觉得,他们回来了,然后又要走,这就是做姐姐的命。我把他们从一个起点带大,送到另一个起点,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越走越远。
很难说是什么感受。不是不甘心,也不是什么伟大的自我感动,就是觉得,山上的风好像更大了些。
晚上我回洞里坐禅——说坐禅也不准确,我不太懂坐禅,就是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想。我发现什么都不想真的很难,脑子里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一个接一个,停不下来。石头的哭声,丫丫的红布,苗苗嘴角翘起来的弧度,小碗膝盖上的血痂,我妈的背影,姥姥的佛珠。
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得我头晕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,慢慢安静下来了。风声小了,思绪也稀薄了。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,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,是这座山的一部分,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,被风吹日晒了很长时间,然后慢慢长出了青苔,然后苔干了,裂成土,土里长出新草来。
我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原来我在洞里坐了一整夜。
几天后,有人敲我的门。
我打开门,外面站着三个女人。年长的那个大概六十来岁,面相朴实,一看见我就弯了弯腰,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,看着像是她的女儿或亲戚。
年长的女人说她姓赵,家在河南,一路问路打听过来的。她不好意思地说,她闺女丢了二十年,有人说在山西这边见过相似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我请她们进屋,倒了几碗水。女人喝了口水,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已经旧得起毛边了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,笑得眼睛都成了缝。
她说这是她闺女,孩子刚满月就被人抱走了。这些年她跟老头子跑遍了半个中国,到处找,老头是去年走的,临死前还在念叨着闺女的名字。她说着说着就哭了,她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她一面,不然死都闭不上眼。
我默默听完,慢慢摇了摇头。我说大姐,我在这里十六年,从来没有见过你照片上的这个人。
赵大姐的脸色一下子就灰了,眼睛里那点火苗一下子灭了。
我忽然不忍心,又补了一句,我说我帮你打听打听,山下村子有个赵姐人脉广,也许知道些情况。
她千恩万谢地走了,临走前给我塞了两百块钱,我死活没收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对面层峦叠嶂的群山,想了想那个丢了孩子的妈妈,又想了想丫丫、苗苗的亲妈、苗苗的爸爸。我的山洞一直在接纳弃儿,但我对面的那些山道上,还有多少母亲在寻找她们被偷走、被弄丢的孩子,我不知道。
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我把山洞清理出来,把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观音像前重新上了香,蒲团拍过灰,角落里放了一张干净的床褥。我找了一块木板,让赵姐的儿子帮着用毛笔写了几个字:“寻亲者,可在此歇脚。”
把木牌挂在洞口旁边。
我没想太多,就是觉得,这里十多年陆陆续续有孩子被送来,也有母亲找上门,那就干脆敞开门,让那些寻找的人有个歇脚的地方。不管他们找不找得到,至少来了有口水喝,有个地方坐下喘口气。我不能帮他们找到孩子,但起码可以让他们不那么累。
这件事做着做着就大了。
山下村里的人开始传,说翠屏山上那个尼姑把山洞改成了寻亲驿站。一传十十传百,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。有找孩子的,有找父母的,有找兄弟姊妹的。他们爬到山上来,在我这个小屋子里坐一坐,喝口水,吃口干粮,然后把寻人启事贴在洞壁上,留下一张照片,再接着往下个地方找。
如果他们的亲人就在山上,那自然皆大欢喜。但大多数时候不是,大多数时候他们来了,坐一坐,哭一场,又走了。
我多了一个固定的活计——接待这些失魂落魄的人。听他们讲他们的故事,给他们做顿饭,如果他们不嫌弃,便留他们住一晚。山洞里有床褥,小屋子里也能再挤一个人。这些年在这座峭壁之上,人来人往成了常态。观音像前常年供着香,不是为求什么,只是为了给这些翻山越岭的人一点微弱的慰藉。
有人哭着感谢我,有人要给我钱,有人管我叫师父。
我回绝了所有人的钱。我说这不是我的功劳,山洞本来就在这儿,你们来也好,去也好,我不过就是烧壶水的功夫。我住在这里数十年,最重要的教训就是,人活着不是靠钱撑下来的,是靠别人给的那一点点暖意。当年我养那四个孩子,靠的也是一碗水一口饭的善意。赵姐帮过我,山下的大爷帮过我,名字都没留的陌生人帮过我,我现在做的,不过是有样学样。
石头有一次放假回来,看见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和照片,站在那儿看了很长时间。之后他退出来,坐在我旁边,表情有些复杂。
我说你看什么呢。
他说姐,你是不是又在给自己找事儿干。
我没忍住笑了出来。我说这回不算找事儿,这回事儿找上了我。
他没笑,过了半晌才说,姐你就是这种命。
我说什么命。
他不说话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又过了两年。
那天是个初秋的下午,天特别蓝,我没什么事儿,坐在洞口的平台上补衣服。一阵山风吹来,吹得我手里的针线晃了晃。就在这时候,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,乱糟糟的,踩在碎石上噼里啪啦的。
我站起来往外看。
山路上,四个年轻的身影,正朝我的小屋走过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石头,他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子汉了,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晒得黝黑的脸上挂了汗珠。他后头跟着丫丫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。小碗走在丫丫旁边,瘦高个,肩膀宽了,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苗苗跟在后头,脸还是小小的,五官长开了,漂亮得让我愣了一下,她头发披着,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采的野花。
四个人站在我的院子里,气喘吁吁的,浑身是汗,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齐看向我。
石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大声说了句姐,我们都回来了。
我的针线从手里掉了下去。
我站在那里,像个木头桩子一样,愣愣地看着他们四个站在院子里的样子。山风吹过来,把苗苗手里的野花吹得花瓣纷飞,有几片贴到了我的脸上。
我忽然想哭。
但我忍住了。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煮糊了一锅挂面就蹲在洞口哭的小姑娘了。我弯腰捡起针线,把它们放在凳子上,抬头对石头说,你们怎么约齐了的。
丫丫抢着说她在群里约的,她建了个群,把他们几个都拉进去了,群名叫山洞小队。她说姐你不知道吧,石头哥现在是程序员了,在太原上班,可牛了。小碗在学汽修,手艺特别好,她们学校旁边修车铺的老板天天夸他。苗苗考上了师范,以后要当老师。
我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石头确实有了大人样,小碗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线条,苗苗怀里抱着花抿着嘴角笑得含蓄,丫丫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,还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碗把手里那两个塑料袋放到我面前,说姐,这是给你买的。
我打开一看,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两件新衣裳,一件深蓝色的薄棉袄,一件浅灰色的秋衣,料子摸起来软乎乎的。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袋饼干、两罐奶粉、一大包红糖,还有一小袋我见都没见过的糖果。
我说你哪来的钱。
他说修车攒的。说的时候低着头,耳朵尖红红的。
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劲了,赶紧清了清嗓子,说你们大老远跑回来,就为了给我送东西?
石头摇摇头,说不止。
他看了看其他三个人,像是在等谁先开口。最后是丫丫憋不住了,往前迈了一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姐,我们要把你接下山。
我愣住了。
丫丫继续说,石头哥在太原租了个两室一厅,够住的。小碗在镇上修车铺附近也有地方,苗苗学校有教职工宿舍,我们商量好了,你轮流住,想住谁那儿住谁那儿,想回山上看看也行,石头哥说他负责接送。
我看着她,又看看石头。石头点了下头,说姐,是时候了。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我往后退了一步,碰倒了身后的凳子。凳子倒在地上,砰的一声,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苗苗弯下腰把凳子扶起来,走到我面前,仰着脸看我。她还是不爱说话,但她看我的眼神,跟当年坐在我旁边看月亮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暖烘烘的,比我的粗糙多了的手小了整整一圈。她说姐,试试吧。
就四个字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悄悄滑下来可以拿风大当借口的眼泪,是崩溃式的,捂都捂不住的那种嚎啕大哭。我蹲下去,把脸埋在自己膝盖里,哭出了声。身后那四个孩子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齐齐凑上来的脚步声和温度。好几双手同时扶住了我,丫丫的,小碗的,石头的,苗苗的。
我听见石头说,姐,你怎么了。
我没法回答他,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是高兴,是委屈,是累,还是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一直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十六年,从十八岁站到了三十多岁,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站成了一个养大四个孩子的女人。没想到有朝一日,是这四个孩子回来接我。
我哭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硌得慌。石头和丫丫一边一个地架着我,把我扶进屋里坐下。苗苗倒了杯水递过来,小碗在门口转来转去,嘴里嘟囔着姐你别哭了姐你再哭我也要哭了。
我接过水喝了一口,擦了擦脸,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头重新看向他们。他们几个围着我站着,眼睛都是红的,丫丫脸上的妆都花了,小碗往墙角躲,假装自己没哭,但那鼻子尖明明也是鲜红鲜红的。
我忽然觉得很好笑,于是笑了一下。所有人在一愣之后,也都跟着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,小碗终于彻底绷不住了,一屁股坐到地上嗷嗷地哭,惹得大家又去拉他,整个屋子里又哭又笑热闹得不行。
等大家都平静下来,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。十六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,这棵树还没有我高呢,现在树冠已经有屋顶那么大了。
我回头对他们说,让姐想想。
我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。我说不下山,是怕给他们添麻烦,也怕自己不适应山下的生活。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,习惯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,习惯了风吹树叶的声音,习惯了月光照在炕上不用点灯的光线。
但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很晚,想了很多。想起我姥姥说修行是为了渡人渡己,想起当年蜷在石缝里哭的石头,想起丫丫回头说姐你哭了,想起苗苗刚来时不说话的样子,想起小碗膝盖上流着血却死撑着说不疼的脸。我想到他们在山下一点一点长大,想到自己一天一天地变老。
我忽然发现我小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。十八岁被送上山,是为姥姥的遗愿活。捡到石头之后,是为孩子们活。他们走了之后,是为那些寻亲的人活。
但如果孩子们回来接我了呢,如果他们有这份心了,我不走——会不会反而是另一种自私?会不会让石头觉得自己欠我的,永远还不清?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,有人守着不肯离开,成全了自己的执念,却把别人压得一辈子喘不过气。
我不要那样。我养他们,不是为了让他们欠我什么。我养他们,是希望他们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人,有自己的人生,不为任何人所困,包括我。
第二天早上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石头已经起来了,正在帮我劈柴。他脱了外套,只穿着一件背心,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斧头起落一鼓一鼓的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回头朝我笑了笑,说姐你昨晚上睡得好不好。
我说还行。
然后我站在那棵枣树底下,清了清嗓子,对着屋子喊,都起来!
屋里一阵窸窸窣窣,丫丫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,苗苗在后面扣扣子,小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打着哈欠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
我看他们四个在院子里乱七八糟地站着——石头还拎着斧头愣在那里,忽然觉得这场面跟十几年前某个早晨一模一样。那时候他们还是小不点,我一声都起来,他们就跌跌撞撞从被窝里爬出来,排着队等洗脸。
我说咱们收拾收拾东西,过两天就动身。
丫丫尖叫了一声,差点跳起来。苗苗抿着嘴笑,小碗跟石头面面相觑,下一秒同时咧开了嘴。石头把斧头一扔,大步走过来,两只大手按着我的肩膀晃了晃,说姐,你可算想通了。
我被他晃得骨头都快散了,说行了你再晃散我了谁跟你们下山。
决定做了之后,事情反而简单了。我们花了一天时间收拾东西,其实没什么值钱的家当,就是些锅碗瓢盆,几件旧衣裳,一摞孩子们小时候的作业本,还有那张观音像。石头说观音像也带上吧,我说太大了不好带,给它留在这儿,有人上来还能拜。
我把观音像重新擦拭了一遍,上了香,双手合十拜了三拜。我不是在拜菩萨,我是在跟这个山洞告别。这个洞收留了我十六年,我冷的时候是洞壁替我挡风,我哭的时候是石头听我哭,我累的时候是这张木板床托着我。它不是个洞,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。
最后一天,我把洞口的木牌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挂上去。那上面“寻亲者,可在此歇脚”八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楚。我回头对石头说,以后咱们有空了,回来看看,给换块新牌子。
石头说行,我包了。
下山的时候是清晨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碎石还是那些碎石,走一步滑半步,但我身边多了四个人,叽叽喳喳的,把清晨安静的山谷吵得跟集市似的。小碗背着我那个破蛇皮袋走在最前头,丫丫和苗苗一左一右地跟着我,石头在后面压阵。
走到半山腰那眼泉水边,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远远的能看见洞口,能看见我亲手盖的那两间小屋子,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冠。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半边脸,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,跟十六年前我第一眼看见的日出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景象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脸转了回来。
苗苗拉着我的手说,姐,走吧。
我说嗯,走。
走了一阵,丫丫忽然扭头大声问我,姐,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是谁,你打算怎么说?
我愣了一下。
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这十几年别人叫我师父,叫我山上那尼姑,叫我那个在山上养孩子的女人,甚至叫我疯婆子。我没有剃度,没有受戒,不会念经,不懂佛法。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。
我想了想,拉着丫丫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我说你就告诉他们,那是我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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